2024年春,兴义市乌沙镇泥麦古村。《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地道风物”栏目组扛着摄像机在村里穿梭,镜头不断对准博物馆里的珍贵化石。没有喧嚣,只有摄像师额头的汗珠和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摆放化石的身影;没有干扰,只有修复师王云忠手中的气动笔在化石表面轻触发出的沙沙声,像雨滴轻敲窗棂。
“如何拍摄兴义世界地质公园?为什么要聚焦这些博物馆?”栏目组导演反复思考。表面看,同一小镇内,密集布局了2座官方和1座民间古生物化石博物馆,这究竟是重复建设,还是精密分工?是“权力”博弈,还是生存智慧?没人能想到,在整个兴义世界地质公园内的五座古生物化石博物馆中,竟藏着中国古生物保护从“抢救”到“共生”的完整进化史。答案不在石头里,而在人与时间的相处方式中。
官方三馆的“三国演义”
顶效贵州龙博物馆,坚守阵地的“老教授”——
2023年冬日,顶效“贵州龙博物馆”看守人老岑转动钥匙,推开黔西南州建成的第一座古生物化石博物馆大门。20年未变的展柜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位沉默的“老教授”,见证着时光流转。

贵州龙博物馆
2003年开馆时,中国科学院欧阳志远院士亲自题写馆名。作为中国最早一批县级古生物化石博物馆,它曾获“黔西南州青少年科普教育基地”招牌。然而,如今年久失修的展厅里,日均游客不足50人。“你知道吗?1957年以前,在贵州龙化石第一次被科学家发现时,当地人只是把它当砌墙的石头。”老岑轻抚展柜,讲述着化石从建材到国宝的身份觉醒。他面前150平方米的展厅,是中国古生物科普事业最初的火种之一。
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接受了国际教育的“海归博士”——
2016年9月,兴义国家地质公园博物馆开馆日。在崭新的展厅里,炫目的屏幕照亮了孩子们好奇的脸庞。一群小学生围在3D展示台前,惊叹于虚拟复原的贵州龙在数字海洋中欢腾。这座博物馆投资6765万元,由六大主题厅组成,从“消失的海洋”到“化石修复室”全覆盖——这座得到了国际专家们指导的“海归博士”带着系统化的理念,运用上了现代科技手段,去讲述化石的古老故事。

兴义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
“我们需要将化石的独特魅力,用最直观的方式显现出来,”化石修复师兼博物馆布置者,来自日本的佐藤哲哉先生曾说:“每件化石都应该有自己的展位,我们不是创造者,而是复原者。”是修复师团队用双手将上百件化石,从“蓬头垢面的老妪”梳洗打扮成“美丽的女孩”。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兴义动物群“八金刚”,它们分别是卧躺于正大厅C位的贵州鱼龙、有着自己暖心故事的旅美胡氏贵州龙,还有乌沙飞鱼、杨氏幻龙、兴义欧龙、周氏黔鱼龙、新铺龙、康氏雕甲龟龙。它们因其独特之处而享受着住“别墅”的待遇,而另外修复好的贵州龙、亚洲鳞齿鱼、东方肋鳞鱼等,则住在“集体宿舍”,它们共同撑起了博物馆丰富多彩的大厦。这座喝上了“洋墨水”的博物馆,也大方地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毫不吝啬地展示出来,每当游客们踏入其中,除了能欣赏到精美的化石之外,还可以系统地学习与古生物学相关的地层学、埋藏学、化石修复技巧等知识。
兴义贵州龙原位保护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实验基地”——
清晨6点,乌沙镇当地的农民夫妇王云忠、王美英已经在发掘工作面清理尘土。他们不是游客,而是这里的化石管家——修复师兼讲解员。

兴义贵州龙化石原位保护馆
原位馆的修建颠覆了传统模式,化石不挪窝,在化石剖面上方盖起钢筋石头房。1500平方米发掘场,600平方米工作面,可以很好地让化石们在其原始埋藏位置直面公众。有游客抱怨站在游道上看不清化石的模样,但学者们却认为这是完全符合科学原理的,原位展示方式可以让研究人员,从最精确的位置和最直观的保存状态去对化石进行研究。公园管理处主任说:“这座博物馆展示的不是漂亮,而是最真实最还原的化石埋藏环境,是保留给科学研究的种子,更是承载着兴义动物群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沃土。”这里还是全世界仅此一处同时保留着三叠纪近岸环境生态系统及远洋生态环境的剖面。泥土的湿度、岩层的倾斜度都是珍贵的研究数据。在这里,移动一块化石就像撕掉一页历史书,破坏的不仅是标本,更是完整的证据链。
这三座博物馆不是在上演“三国杀”游戏,而是一种“生态链”关系。顶效“贵州龙博物馆”是种子,“兴义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是树冠,“兴义贵州龙化石原位保护馆”是根系。砍掉哪一环,这棵古生物保护的大树都会枯萎。
民间的“猫鼠游戏”
在2011年前,乌沙镇泥麦古村的夜晚常被摩托车的声音打破。村民们打着电筒,用锤子挖掘印有四脚蛇的石头卖给外地商人,一块差不多能卖百元甚至上千元。那些遍布在顶效街道绿荫村和乌沙镇各地的化石产地,像一座不设防的金矿。大量珍贵化石流失,地层序列被破坏,如同把一本厚重的历史书被撕成碎片,只留下几张插图。
研究会崛起:“团结”的艺术——
从2015年开始,一场保护古生物化石的行动,在兴义市悄然展开。
“你家有几块龙骨?”贵州省古生物化石专家委员会的专家们挨家挨户敲门询问。在许多农户家中,专家们发现桌上、地上堆满了珍贵的化石。他们一边细致地进行鉴定记录,一边耐心向村民讲解:“这是重点保护的文物,私人收藏必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为了更系统地保护这些珍贵资源,2017年,兴义市观赏石协会正式成立古生物化石研究会,将分散的民间化石爱好者组织起来,使化石保护工作有了更专业的平台和更规范的管理。通过专家们的努力,全市共集中登记化石20000余件,其中12000余件经过专业鉴定确认真伪,为9000多件合法收藏的化石颁发了身份证——收藏证书。
这些举措很快产生了深远影响,化石资源得到了有效保护,村民们的身份也悄然转变——从昔日的“卖石者”变成了今天的“护龙人”,共同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远古记忆。
草根专家:王云忠夫妇的逆袭——
2012年,由北京大学特别邀请的日本专家佐藤哲哉先生来到了兴义乌沙,在这里他收了两个特别的徒弟——农民王云忠及其妻王美英。这对夫妇放下锄头,拿起气动笔和显微镜,从种地的农民变身为化石修复师。
泥麦古村一座山体剖面上搭建的活动板房,是他们最早的工作室,虽然条件十分简陋,但是他们对待修复台上的化石可一点也不含糊,0.3毫米的针头小心剥离围岩,一点点露出2.4亿年前的龙化石骨骼。经过年复一年的埋头苦练,这对农民夫妇的化石修复手艺越发精湛,多次获得专家的高度赞美,甚至在2017年,由夫妻二人亲手修复的贵州龙化石还远赴意大利进行展览。他们利用这一块块精美的化石,将中国手艺成功地传播了出去。“以前挖石头是卖钱,现在修石头是给子孙留故事。”王云忠说这话时,他手中的气动笔仍在沙沙作响,那是时间的声音。
民间两馆:化石的多种保护形式
在兴义这座城市中,除了三座官方的古生物化石博物馆,还藏着两座来自民间的博物馆,它们分别是位于乌沙镇泥麦古村的“黔龙化石博物馆”及坐落在兴义市下五屯街道凤凰路的“三叠纪博物馆酒店”。这两座博物馆一座很高大上,一座质朴无华,但他们却像一对兄弟,用截然不同的方式,讲述着2.4亿年前的海洋故事。

三叠纪博物馆酒店
走进“三叠纪博物馆酒店”,仿佛踏入时光隧道。大堂中央,一套绘制着三叠纪海洋的屏风在暖光下舒展,仿佛带领大家踏在史前的沙滩;大堂的右侧便是一间800平方米大小的古生物化石博物馆展厅,里面的海百合与鱼龙作为两大主角交相辉映,给客人带来一种来自三叠纪的震撼。客房墙壁上,各种海生爬行动物的化石拓片与现代装饰交融,这里不仅是驿站,更是创意工场——设计师从游客的抖音评论中捕捉灵感,将化石纹路转化为创意冰箱贴和便携小包包,让远古气息融入日常。这些都是由博物馆酒店老板宋庆兴精心设计而来,他对化石的喜好让他不甘于只是将化石默默收藏,把这些珍贵的宝藏向公众免费展示出来才是他的追求,他满怀激情地期待,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把化石的魅力传播给更多的人。
“黔龙化石博物馆”却透着泥土的温度。由在泥麦古村土生土长的张安金,多次向村委会递交申请,用一所已经空置的小学校舍改造而成。在2000多平方米的建筑中,虽然没有华丽的大展台,只有玻璃展柜中整齐排列的化石标本,像晒秋的玉米般朴素。但经过张老板和他的团队一点一滴地用心布置,这里从曾经的孩童学堂摇身一变成了村民们的化石课堂。

黔龙化石博物馆
放学的孩子围坐石桌,用软毛刷清理围岩,听张安金讲1957年乡亲们误把贵州龙当“砌墙石”的往事。墙上贴着泛黄的照片——那是从2017年开始,每一年协会成员聚会共议如何进行化石保护行动的见证,上百户村民变身守护者。最珍贵的展品不仅是化石,更是中国化石保护意识普及的实证。泛黄纸页记录着每块石头的形态,笔迹旁粘着胶水,那是张老板团队为加固标本自创的方法。“他们不仅是冰冷的石头,也是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精灵们,”他摩挲着一块肋鳞鱼化石说:“它等了两亿年,我们总要让他们体面点再展示给大家看。”
两座博物馆看似天壤之别,却织就了兴义化石保护的毛细血管网。“酒店馆”吸引城市目光,让知识在弹幕中裂变;“乡村馆”扎根土地,用生计替代盗采,让保护成为日常。
当游客在酒店拍下巨大的海百合墙发到朋友圈,泥麦古村的孩子们,正兴奋地奔向那座特别的“家园”。三座官方的博物馆是作为科学保护的骨架,民间的两座博物馆则作为血肉,让守护化石的概念真正活跃起来。在这里,石头不是冰冷的展品,而是连接古今的密码,高大上的炫技与质朴的坚守,共同守护着时间长河中最温柔的那抹宁静。
当官方遇上民间
放眼兴义化石界,知识权威有三种形状。在三座隶属官方的博物馆里,知识是一座金字塔——教授、研究员、博物馆工作人员层层把关,向下输出。观众是安静的接收端。在“三叠纪博物馆酒店”内,知识是弹幕——住客在房间里扫码看化石故事,然后发抖音、写点评,创造二次叙事。设计师甚至从住客评论中获得灵感,“这块化石像不像正在打五禽戏的龙?”于是真就设计出了一款“贵州龙五禽戏”明信片。在“黔龙化石博物馆”中,知识是圆桌——馆主、挖化石的村民、参观的小学生围坐一起,互相学习。村里的化石猎人可能比馆主更懂哪片山有货,他们之间既是师徒,也是朋友。五馆形成了“1+1+1+2>5”的共生效应——官方做科研,民间做传播,游客得体验,化石受保护。
这五所博物馆不是化石的监狱,而是时间的驿站。它们让2.4亿年的死物,在当代人的敬畏、好奇、谋生与智慧中,重新活了过来。管理者、修复师、院士、农民……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时间的钥匙。它们教会我们,保护不是封锁,而是让更多人学会与时间共生。在这片曾经的古海洋上,人类与2.4亿年前的生命,达成了奇妙的共识——每一块化石都是时间的信使,而我们则是它们的传递者。
作者:文/图 温谦谦
二审 权利
三审 舒鹏倩
(责任编辑 周波)


























